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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已去寄哀思(姚家明)

文章來源:陜西作家網 發表時間:2016-05-07

  這幾天一想起這個人,眼淚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往出流。我知道,作為一個當代中國文學大家,陳忠實確實與我沒有什么深交。但是,他卻以他的作品,他的人格,他對文學的高度理解深深地折服了我。陳忠實的去世,猶如高山崩塌,江河斷流,大地顫抖。面對這巨大的悲劇,回憶起與他僅僅幾次見面的往事,每一次都令人刻骨銘心,每一次都暖人心懷。我深深地感嘆:一個多好的老頭走了!

  2003年8月3日,陳忠實受西北大學文學院的邀請,率西北作家采風團到金絲峽景區采風。受領導委托,我和胡金鑫、劉鳳鑫主任一起,專門接待陳忠實等作家采風團一行。

  此時我已開始文學創作了,而且發表了一些作品,對陳忠實及其作品自然非常熟悉。在采風過程中,我專門陪同陳忠實,一面給他當導游,一面順便向他請教文學創作上的一些疑惑。

  我這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陳忠實,心中自然對他高山仰止。但和他同行了一段路之后,發現他根本沒有什么架子,對我提出的一些問題,他能解答的,則一字一句地說清楚;不能解答的,他則笑了笑說:“你這個問題,我也說不清哩?!?/P>

  這個時候距《白鹿原》發表已十年了,人們都期盼陳忠實再拿出一部能超越《白鹿原》的長篇巨作,可是一直沒有出現。但2000年后,他卻相繼發表了《日子》、《臘月的故事》、《作家的弟弟》等多篇短篇佳作。這些小說恰好我都看了,我認為經過《白鹿原》之后十年的沉淀,他的短篇小說從語言到結構已進入化境,完全形成了陳氏風格。當我對他講了我對這幾篇小說的喜愛和理解時,他不僅頷首贊許,認為我對他這幾篇小說真正讀懂了。

  這天的游客非常多,當不少游客認出這位大名鼎鼎的小說家時,都爭相與他合影。陳忠實一點也不嫌麻煩,誰只要與他合影,他馬上選好位置站好,讓人給拍照。作家方英文見了,打趣地說:“看來當名人還是麻煩,走路都走不利索?!?/P>

  陳忠實聽了,只是笑了笑。

  這個時候,金絲峽還處于開發初期,路途中不時遇到大汗淋漓背著沙子的民工。當陳忠實看到一個背著沙子的民工后,便問到:“你背一袋沙子能掙多少錢?”那個農民工說:“七塊錢?!标愔覍嵱謫枺骸澳阋惶炷鼙扯嗌偬??”農民工說:“六、七趟?!标愔覍嵚犃?,表情沉重地說:“民工生活艱難呀!”他當即從身上掏出二百塊錢送給這個小個子民工。

  這天陳忠實一行在金絲峽景區整整活動了一天,他不僅接受了縣電視臺的采訪,還在景區渡假村題了字。從始至終,我發現同行的作家都對他非常敬重,他也非常隨和,他的話雖少,但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沒有虛頭——就像他的小說語言一樣底氣十足、敦厚豐實。

  臨分別的時候,他送了我一本他親自簽名的《白鹿原》。我見與他混熟了,便趁機問他:“陳主席,我想出一本小說集,想請您給寫個序,不知行不行?”

  陳忠實說:“你啥時候把書稿讓我看看,不看我寫不來?!?/P>

  隨后,我特意帶上書稿,到省作協辦公樓找到了陳忠實。陳忠實絲毫不嫌我還是一個文學青年,他不僅不收一分錢,還把十幾篇小說篇篇看完,寫了一篇十分令人鼓舞的序言。這是我的第一本小說集,也是我最珍貴的記憶。

  2004年12月,陜西省第四屆文代會在丈八溝賓館舉行。作為商洛代表之一,我有幸參加了這次盛會。由于《白鹿原》的影響越來越大,陳忠實此時聲名如日中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爭相請他簽名合影。

  一次開會之前,幾個年輕作者又在會場外的廣場上纏他合影,恰好我從旁經過,他一見我,馬上對我打了一下招呼,我知道陳忠實還記得我,馬上在旁邊等著,直到他與那幾個女作者合影完畢。我走上前向他問好。他問我:“你也來了?還在景區干嗎?”我說:“我還在景區工作,同時兼縣文聯副主席,我是商洛代表團成員?!?/P>

  他聽了連說:“好好,一邊搞旅游開發,一面搞文學創作。走得多見得多,才能寫出好東西?!彼膭钗叶嘧x多看,把什么看透了再寫。這次他的話對我啟發很大,我此前寫東西大多求快,因而往往對主題揭示得不夠深刻。

  這次還令我感動的是,就在文代會召開期間,有個身患紅斑狼瘡絕癥的少女作家珍真為治病而在西安鐘樓前叫賣自己辛苦完成的書稿。陳忠實聞知后便在會議期間專門去看了望了這個不幸的小作家。在不到半小時的看望期間,陳忠實前后竟三次流淚,最后還掏錢給珍真,讓她好好治病,珍惜生命。聽到這個消息,我十分感動,文代會結束后,我就寫了篇散文《寒冬里的感動》,發表于幾日后的《商洛日報》文藝副刊。從陳忠實身上,我真確地感到了“文學依然神圣”這句話的含義。

  此后隔了好幾年,我再也沒有與陳忠實唔過面,有時見他,也只是在電視鏡頭中,或者主席臺上。但他的書我卻是不斷地讀著,《白鹿原》自然不能例外,還有他眾多的中短篇,還有《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這本文學創作談。讀他的這些作品,我感覺像是吃補品一樣,它們不斷地往我身上注入著文學營養。他在我心中,也越加高大。

  直到2013年5月初,陜西省第七屆作代會在丈八溝賓館召開。

  一天開會期間,我出了會場,剛一出門,便看到陳忠實很落寞地站在樓道里抽雪茄煙。我便迎上去與他搭腔。他這時已經記不得我了,他見我向他問好也只是隨便的點了點頭。我提醒他:“陳主席,我是商南的,原來在金絲峽景區工作?!?/P>

  我一提醒,他立即記起來了,馬上親切地與我握手,然后問我的創作情況,我大致地向他做了匯報。他聽了很高興地說:“要勤于創作,寫多了,自然就寫得好了?!蔽覀冋收剷r,商洛籍作家王盛華也從會場里出來了,因為是熟人,我便讓他為我和陳忠實照了一張合影照,隨后我還把這張照片發在我的博客上。從照片上看,陳忠實比以前瘦消多了,但身板仍很硬朗,我以為,像他這樣子,活到八九十歲不成一點問題,誰知剛剛七十出頭,他就悄然離世了呢?

  陳忠實之死,牽動了成千上萬人的心,每天去吊唁的人絡繹不絕,這是什么力量使得各階層人對陳忠實的逝世表達出這么沉重的哀悼?是文學的力量,是陳忠實整體人格的力量。一棵文學大樹倒了,人們除了悲痛,還有更深遠的思索,在文學極度邊沿化的今天,文學依然還神圣嗎?還有誰來真正地固守這塊圣潔的園地不讓人隨意地踐踏和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