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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去了,白鹿依舊在飛(姚 遠)

文章來源:陜西作家網 發表時間:2016-05-05

  早晨八點多鐘,接到朋友付明耀的微信:“今晨7:40左右,著名作家,茅盾文學獎獲得者陳忠實,因病在西京醫院去世,享年74歲。據傳此消息還未對外公布?!斌@愕之際,旋即在賈平凹文化藝術研究院副院長王立志那里得到了證實?!驮诎雮€月前,與朋友聊起陳老師,還曾經打電話詢問過病情,并在朋友圈里發了“祈愿陳老師早日康復”的信息,不曾想,僅僅半個月的時間,先生竟辭世而去了。想起二十多年來與先生交往的點點滴滴,禁不住悲從中來。

  最早接觸先生的作品,還是在上大學的時候,同宿舍的蘇建榮拿回來一本《白鹿原》,據說是剛剛獲得了茅盾文學獎,寫得非常好。由于僅此一本,同學們都搶著看,自己便利用一個周末的時間,不分白天黑夜,一口氣囫圇吞棗地讀完,只感覺到一種頗具史詩般的大氣磅礴與浩然宏闊。此后經年,先后讀過三遍,每一遍都有每一遍不同的收獲與感受。的確,這是一部民族心靈的秘史。

  后來,參加了工作,有幸在陜西航空工業《企望》雜志社做編輯,主編是著名詩人王德芳,與先生私交甚好。當時,雜志刊登了先生的一篇散文《五十知天命》,第一句話便是“到50歲才捅破了一層紙,文學僅僅只是一種個人興趣?!标P于寫作與人生,文章里談得入木三分。當時,我雖然只是剛剛大學畢業,初諳世事,但是,也能夠從中體會到先生對人生那種登山遠望、一覽無余的曠達心境。隨后,和編輯部一位同志到作協去送稿費,雖然只有區區百十元錢,但先生還是熱情接待了我們??吹疆敃r文壇上的巨匠,自己心中的偶像,禁不住還有一些緊張。先生手里夾著粗黑的雪茄,操著濃重的關中方言和我們說話,地道的農民語言一下子拉近了我們的距離,讓人感到不再拘束。隨后,我約請他可否為我們雜志寫一篇文章,他說,我正在寫一篇寫作體會,不知道適合不適合你們。當時,因為《白鹿原》而一舉成名,先生的作品一下子使得“洛陽紙貴,”還有什么合適不合適的。再說了,我們雜志本來就是一本文化類刊物,先生的稿子只能為刊物更加添彩,榮幸之至。

  隨后,過去了大概有兩個月,煩囂的事情總是充滿了生活,容易使人忘卻。一天下午剛上班,接到一個電話,一口濃重的關中方言腔調,說是找一下“姚遠”,當時正在為一件什么事情生氣,還以為是哪位老同學在開玩笑,隨口說:我就是,哪一位?什么事?對方在電話里朗聲說:“我是陳忠實,稿子弄完了,咋樣發給你?”我急忙說,抱歉,陳老師,我還以為是哪位同學呢。您給我打印一份,可以嗎?他說我不會打字呀。我說,那您給我傳真一份,可以嗎?他說我也不會呀。我當時愣住了,說,那我抽時間去取吧。沉吟了幾秒鐘的樣子,他說,大熱天的你就不要跑了,這樣,你給我一個地址,我給你寄過去。一周后,接到厚厚一摞手稿,工筆正楷,干凈整潔,《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大概有兩萬多字。稿子前面有一個便箋,大意是此稿《新華文摘》也要刊登,因為答應了你們,就先發給你,隨后將在《新華文摘》上刊登,云云。做人做事,如此的大家如此嚴謹的認真態度,不由得使人肅然起敬。依照我原來的請求,里面夾有一張他的半身照片,臉龐溝壑縱橫,眼神深邃凌厲,好像一眼就將什么都看穿似的。便箋里注明僅剩一張了,用完以后還給他。后來,實在不舍,電話里請求可否留給我做個紀念,先生竟然爽快地答應了,說:“只要你喜歡,就留給你吧!”

  由于文章太長,準備分兩期刊登,特意征求先生意見,他說:“稿子交給你了,你們看咋樣合適,都成?!币晃灰呀洺擅拇笞骷?,對于一份小刊物、一位小編輯竟有如此態度,實在讓人動容。

  后來,因為文章之事,斷斷續續有過幾次交往。此時先生已經蜚聲文壇,不敢有太多的打擾,但每次拜訪,不論多么忙,他總是要放下手邊的工作,悉心交談,無半點不耐煩之色。當然,看到他的忙碌和后來文章里寫到自此之后忙得不可開交而無寫作的時間,便不忍太多地去打擾。及至拙作散文、小說集《草根流年》和報告文學集《天之舞》出版時,心里實在沒底,不知是否能夠達到出版的水平。一次去西安出差的機會,將這個顧慮和擔心說給先生聽,沒成想竟得到他的鼓勵與支持。一個初秋的下午,我捧著厚厚的一摞書稿,敲開了先生辦公室的門,他立即放下案頭的工作,仔細地翻看著目錄頁。我坐在桌子的對面,手心里直冒汗,就像一位小學生給老師交了卷,忐忑不安地等待著評判,不知道能夠得多少分一樣,尤其是面對文壇上的巨匠,簡直就像站在一座大山下往上仰望。房間里安靜地能夠聽到掉下一根針的聲音。大概七、八分鐘之后,先生抬起頭,眉宇間露出一些欣喜之色,說:“好,寫得好,很樸實。不過,我是寫小說的,寫序言我不在行。我給你找一個人行不行?”我說誰呀。他說李星。李老師是文壇上著名的文學評論家,能夠得到他的點評,我當然是求之不得呀。

  果不其然,兩個月以后,李星老師兩篇序言洋洋灑灑數千字,好處說好,不足之處說不足,娓娓道來,恰如其分,點評得非常到位。兩位大家獎掖后學,扶植晚輩的精神,實在讓人感動,難以忘懷。

  大概這兩本書出版以后,我就調到了北京。一次,趁著去西安出差的機會,專程拜訪了先生,他說:“北京舞臺很大,你還年輕,好好干,我看好你?!币笠蠹蚊阒?,溢于言表。

  2012年,《白鹿原》拍成了電影,文壇、影壇上再次掀起一場波動,許多評論文章紛紛出爐,其中網上有一篇稍顯尖銳的文章,我覺得人家說的也有一些道理,便在一次電話里面說了此事,他說你把它給我寄過來吧。待我寄過去大概半個月,接到了先生的電話,他說,那就留一些缺憾吧。接著,又詢問了一些我在北京的生活、工作情況,才放下電話。

  尤其讓我感動的是,2013年,陜西作家協會向中國作家協會推薦會員,竟然推薦了我。離開陜西已經很多年,老家竟然能夠向作協推薦,非常感激。推薦人正是許如珍老師和陳忠實先生。只是,面對著自己數本作品和淺顯的文學功底,總覺得作協那是一座非常神圣的殿堂,我能夠站在門外往里面瞧一瞧已經非常榮幸了,哪敢奢望登堂入室,所以,遲遲沒有敢將推薦表遞上去。如今,表格還在抽屜里,而先生已去,不勝悲愴。由于自己整天忙于瑣碎雜亂的事務,在文學的道路上更是感到惶恐和慚愧。每每在外面場合聽到有人介紹我是什么作家,就如芒刺在背,愧對先生,也愧對自己。

  2014年夏天,和朋友黑白去西安出差,與高建群老師、李星老師相約,并欲邀請先生。李星老師說,你陳老師現在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一般活動不愿意出席。沒有想到,我電話過去陳老師竟然意外地答應了。及至三點多鐘,陳老師來電話說省里有一個重要活動臨時有變,不能出席了,并再三致歉,詢問我們什么時候回北京。因為時間關系不能停留,竟致遺憾了。去年,聽說先生病了,一直想去看一看,但總是雜事紛陳,終究未能如愿。

  4月15日,和朋友黑白聊天說起先生。黑白也是白鹿原人,去年剛完成一部長篇小說《白鹿原的兒女們》,并且得到李星老師的高度好評,說是“小說內在地呈現了三十多年來中國社會生活和城鄉面貌的巨大變遷,成為一部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發展歷史的實錄?!倍覍逋扑]給陳老師,得到肯定。朋友與陳老師尚未謀面,就得如此評價,不僅僅是因了故鄉情懷,深深地為老人家的人格魅力所感動??畤@之余,就將美好的祝愿發在了朋友公共圈,立即招來一大堆的關注和祈福,不成想,短短十多天,竟成永訣。我致電李星老師。他說,你可以發一份唁電給陜西作協治喪小組。但是,及至落筆時,雖然點點滴滴歷歷在目,卻覺得什么話都是多余。

  高建群老師撰文說:“我以‘先走為大,先走為神’沉痛悼念忠實先生的逝世。斯人已逝,今日得閑。他從此沒有了痛苦,沒有了案頭勞頓,沒有了人生俗務。我想,他的《白鹿原》將會長久地記憶著,我也期待電視劇《白鹿原》的播出?!崩铠Q生先生也說:“對陳忠實最好的悼念,就是讀他的《白鹿原》?!?/P>

  是的,長安猶存白鹿原,人間再無陳忠實。一代文學巨匠走了,但是,他的作品永存人間,他的精神永存天地之間,一代民族的秘史上,必然大大刻寫著先生的大名,并將永垂不朽……